书斋楼 书评书讯 正文

秒速十八米松头再来

2020-11-18 作者 : 文汇 阅读 :

 洪松荫是上世纪80年代的香港体育明星,我细细个就听过佢个名喇。那时家住“单车之城”沙田,加上大家同姓,印象特别深刻。一向特别留意有关运动的文学、艺术,这次湾仔剧团的《秒速十八米》上演,便慕名去看,完场後更买了洪的自传《松头再来》。

 
一向觉得,单车运动是线性的。不讲求技术的展示和微调,彷佛一切都可以体力和意志搭够,比拚激烈。选手沿着相同轨迹锁定共同目标前进,坡度、速度和时间,都可以换算为“距离”一个变数,因而张力集中,观赏性极高。无论中外的单车手,彷佛都是低下阶层出身,学历低而孤独,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少年洪松荫,在一项不为人重视的运动上夺得世界级荣誉,也不知是威风还是无聊,这也是香港运动员普遍的尴尬处境。
 
从书中可见,洪松荫是个简单直接的人,对单车和女友以至人生,都是一条心,埋头苦干。他出身清贫家庭,爱上单车而自发奋斗,成为亚洲前列车手,继而克服学历弱点,成为保险高层,场内场外,都实践了单车运动和香港Can Do精神的相通深层结构:最重要的是敢想敢做,一切矛盾最後都会成功化解。如《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所说:当你决心追求梦想,全世界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潜台词就是:包括阻力也是正面的。面对如此彻底的乐观,我们还能说甚麽?
 
那真是一个80年代的励志故事,由法国单车品牌(今年应该是黄金宝所骑的意大利牌子吧)到快餐店和啤工厂,都充满当时的气息。洪松荫的单车生涯,虽然在社会普遍的忽视与误解中挣扎求存,但在那时香港单车界内,却有不错的组队及竞赛气氛,起码比赛有万宝路冠名赞助,可以在维园和市场附近进行,车队也以各大公司命名,而区内对手及其他对手包括中国还未崛起,香港车手已常有机会出外比赛。这当然得力於殖民者的鸟笼运动政策,在放任自流中精挑几名金童制造奇迹,以最少成本争取荣誉以搪塞对推广运动的更广泛诉求。
 
更广泛诉求,自然是争取改善本地运动发展的土壤。教育与资助,尚属政府力所能及,但社会文化中根深蒂固的短视功利以至东亚病夫情结,都是殖民政府无心、特区政府无力改变之处。单车运动一方面很简单,较少人事和战略,甚至很孤独,但面对社会,道路使用权被歧视,流动性被公共交通工具的规例间接歧视,连孤独也被排挤,可谓“过於喧嚣的孤寂”。另一方面,社会主流既嫌弃单车和体力劳动作为“落後象徵”,又不敢与他国选手竞技,是怎麽样的双重心结?
 
洪松荫的故事戏剧性十足,成功之前的挣扎奋斗显示了香港人面对的或明或暗的困难和压迫,在回归後的香港更觉明显。个人的奋斗固然极之重要,但同时不能因此盲目接受逆境,自废对外在环境的反思能力。死守“合理的是训练,不合理的是锻炼”,只能提升个人而不能移风易俗。示范作用是有局限的,洪松荫的以身作则能够激励队友和後辈,但要提升香港单车运动以至整个运动界在社会的角色,还是要透过精英运动员协会、话剧和写作等影响更广泛的人群。
 
值得注意的拐点是洪松荫在面对後起之秀黄金宝,慨叹“要在国际上取得优异的成绩,必须接受全职专业和科学化的训练”。洪的成就是奇迹,但健全的制度不应该倚重奇迹,黄金宝的时代,才是王道,才是香港单车运动范式转移的里程碑。他从单车港队退休後,曾转投射击,甚至理想是“十年内成为世界冠军”,直至发现自己不适合个中细致技术和心态,才打消念头。
 
一位凭无比拚劲,从低下阶层爬至商界高位的传奇人物,能不被荣耀蒙蔽,接受後浪取代并认清蛮干的不足,确是难得。80年代的成功之道难脱“土炮”色彩,殊不知戏虽是咱们唱,台却是人家搭的。要真正解决问题,究竟应该是待在主车群中择机而出,还是一马当先,带动大队?这也是意识形态的问题。
 
在环法单车赛中,突出主车群是好高骛远还是进取果断全视乎最後赛果,不过环法单车的魅力和意义,是远超於成王败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