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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生活的生长历史

2020-09-22 作者 : 袁庚传 阅读 :

 “城市是文明的风暴中心。它意味着高楼大厦、民工潮、金钱与风险、期望与幻灭。城市是传统尚未愈合的坟墓,是朝拜者的绝望之途,是人类欲望和意志搏斗的战场”。作为共和国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城市,深圳或许是承载上述感慨的最佳对象。这不仅仅因为它的征程从改革开放元年开始起航,更重要的是它经历了改革开放的各个历史阶段,从萌芽到发展,从风波到压制,从反思到转型,它的探索和发展具有独一无二的样本价值。而在改革开放三十年之际,近期先后出版的两部关于深圳的作品———涂俏的《袁庚传·改革现场》与徐明天的《春天的故事———深圳创业史》,为我们提供了审视一座城市和一代人的不一样视角。

 
《袁庚传·改革现场》(1978-1984) 作者:涂俏 版本:作家出版社 2008年3月 定价:56元 ●袁庚,1975年10月调任交通部外事局副局长,受命调查招商局经营状况,在报告中提出建议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的具体内容。1978年底,时任交通部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的袁庚在宝安县蛇口半岛(现深圳市南山区辖内)2.14平方公里土地上创建蛇口工业区。他接手时,招
 
《春天的故事———深圳创业史》(1979-2009)(上) 作者:徐明天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08年4月 定价:42元 ●1979年,深圳只是“省尾国角”的一座边陲小镇;1980年,深圳被批准设立经济特区;2007年,深圳已成为国内继上海、北京、广州之后的第四座现代化城市。是什么力量激发出深圳经济快速增长的高速度?三十年来,一代人的命运与深圳的发展紧密相连?
 
蛇口工业区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书评人 米格
 
在蛇口工业区微波山下,一块上书“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矗立了二十余年。被誉为中国“改革试管”的蛇口工业区的创建人袁庚在1982年初提出的这句口号,在今天看来已是耳熟能详、平常无奇,当初却极富争议,甚至引来蜚短流长。直到1984年,邓小平同志视察蛇口工业区,这一口号才得到了充分肯定。在《春天的故事》中这段小插曲只是一带而过;而在《袁庚传·改革现场》里,鲜活的细节让我们手中的历史更为饱满厚实:工业区制作并竖立的这一标语牌其实先后共有三块,但前两块的命运实在不济———第一块问世不过两三天,许多人还没看到,就被当地农民拆掉当柴火烧了;另一块则在针对改革开放的非议日盛、甚至上海某报公开刊登《旧中国租界的由来》时,由袁庚私下授意悄悄拆掉。
 
1984年,邓小平视察深圳时,对这句口号留下深刻印象。回京后,他在一次中央负责人的会上说:“这次我到深圳一看,给我的印象是一片兴旺发达。深圳的建设速度相当快……蛇口工业区更快,他们的口号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数月后,在建国35周年大庆上,这句口号在上百部彩车中惟一的企业彩车———蛇口工业区的彩车上醒目展现,并从此传遍全国。
 
关于这句口号的故事看似琐碎,却许是三十年来我们理论与实践的最好象征:先行者遇到的阻力,或来自民智未开之基层,或来自保守恋旧之同侪,或来自深不可测之庙堂;那些曾被视为离经叛道的思想与做法,往往要等被取得的丰硕成果甚至奇迹所证明,再被来自上层的声音所肯定,才有可能逐渐进入每一个人的心里,成为波澜不惊的常态与共识。
 
从这个意义上说,先行者是寂寞而危险的。
 
先行者 走在改革的烈日之下
 
让我们看看袁庚。《袁庚传·改革现场》只涉及到1978年至1984年七年时间,但袁庚身上的政治智慧、勇气与谋略、理想与务实、原则性与灵活性等等交杂纠结的诸多方面,却已经得到了最为集中的体现。
 
袁庚是多重角色矛盾统一体:他是“一个习惯于创造性地执行党中央指示、然后转身发号施令要别人不折不扣地执行的人”,是一个既本着“我们这一辈人要为蛇口的未来负责”的理念而力主让蛇口工业区的老功臣们让位给年轻干部、自己又留下来主持工作的人,是一个要求大家行使自己神圣的民主权利推荐干部、又因为不公布民意测验结果而被指责为“虚假民主”或“压制民主”的人;他一方面认为“深圳特区不宜过大”,另一方面却希望蛇口工业区搞大;一方面批评深圳“卖地”,另一方面又向深圳要地。
 
这样塑造出的袁庚也许并不是高大全的传统形象,但却因其有血有肉、真实可信而栩栩如生、令人难忘。
 
让我们看看其他人。《春天的故事》里,我们可以读到通过打听李嘉诚有没有参加国庆典礼来判断社会变化并最终确定创业之心的吴炯声;六十多岁还被委以东湖宾馆中方经理重任、在拿只相当于港方经理八十分之一的工资时仍然敬业清廉的汤年;坐在别人自行车后架上过罗湖关来到深圳市政府要求建设中国第一个住宅小区项目与开办中国第一家合资酒店的港商刘天就;通过卖玉米淘到人生第一桶金的王石;……和13岁的马化腾带着少年的梦想随父母从海南来到深圳。
 
当《袁庚传·改革现场》的叙述戛然而止时,《春天的故事》才渐入佳境,“1984年,成千上万的创业者涌向深圳,那些以后闻名于世的大企业家们行走在烈日下的深圳街头……我们要为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头记下标记,这座城市也不会忘记每一个为它做出过贡献的人”。
 
袁庚与梁湘 改革的布局与思路
 
让我们看看这座城市。当《春天的故事》中关于蛇口的篇幅越来越少,当《袁庚传·改革现场》中关于袁庚与梁湘的龃龉越来越多,我们可以看到关于这座城市成长路径的不同想象与坚持。
 
作为深圳改革时期的“并立双雄”,两人既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又是中央部委与地方政府利益博弈、彼此竞争的绝佳“对手”。但是他们绝非私敌。
 
在袁庚看来,深圳市既无商业,又无工业,它的财富来源,一是靠“卖地”,二是依赖“贷款”,三是依托中央各部委“对口赏赐”,这三项收入不仅极不可靠而且入不敷出。而袁庚强调工业的思路在改革开放的第一个阶段或许正确,但在四个经济特区搞活后的全面开放阶段,选择工业、旅游、贸易还是房地产为自己的支柱行业,是各个地区自己的选择,自应在不做偏废的前提下有所强调、有所侧重。正如涂俏采访的蛇口工业区管理干部们所一致认为的,在改革之初没有现成样本的情况下,无疑应允许各地推动经济发展的做法各不相同。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深圳适时地调整产业结构,推动工业园的发展,大力引进和扶持高新技术产业”,一个仅有327.5平方公里却担负着改革开放排头兵作用的弹丸之地,终于准备让自己的未来站立在第三产业之上,让自己的明天孕发于区域金融中心的定位之中。而从另一个方面说,蛇口工业区并非“飞地”,而只是深圳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但袁庚更多考虑的只是蛇口的特殊性,却从来不站在深圳市一盘棋的角度上看待蛇口。
 
“深圳是梁湘考虑的事情,而我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样的想法也同样值得商榷。
 
是耶非耶,喜耶悲耶,时代双雄和前人今人所思所为的一切,恐怕都要有足够的自信和耐心去等待实践的裁判和历史的追认。
 
深圳经验
 
尊重、宽容并总结民间智慧
 
回顾深圳特区的发展历程,其经验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但即使是深圳这未必是惟一答案的经验总结,在不少地区的实践中也被进一步误读成政策倾斜、自行摸索、民间无序发展、政府强势介入。
 
在改革开放三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将取得先手的希望寄托在“等靠要”由上至下的政策倾斜、缺乏公民参与和法制基础的“粗放型”改革等发展方式上,而不是踏实地通过苦练内功提升自身竞争力,这不能不说是另一种思想上尚未脱贫的悲哀,更有可能默认甚至鼓励对特权和特殊利益群体的制度性固化和挟持全民利益。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江湖情结、英雄本色,血液里流淌着野性、血性”;每个江湖里都有人,暗礁卷起的涌流裹挟着人们身不由己。乱世多奸雄,治世多能臣,而“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则往往是泥沙俱下。“不过我们这个时代,英雄气概的宣泄有了文明的渠道,经商、创业、赚钱的人成了令人羡慕的社会精英。”从无名之辈、草根、草莽、另类、小人物到留名青史之贤、精英、功臣、主流、英雄,关于个人命运的故事贯穿在整部城市史中,让城市史书写成个人创造历史的过程;三十年间个人的种种勇气、胆魄、智慧、能力以及懦弱、保守、愚蠢、失误,最终构成了中国成长的全部表象与所有内涵。因此,要想取得在中国复杂多样的国情下最具生命力的普适经验,我们无疑应当尊重、宽容并及时总结民间的实践中自然生长的智慧结晶。
 
这个时代的历史是用什么方式记录着的?它是否珍惜自己的历史?我们需要更好地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它们背后的中国崛起是过去三十年里世界史上最伟大的事件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成功或失败的中国人与中国城市都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的命运与他们发动的革命决定了一个民族的进步,他们的光荣与悲剧也就成为了一个国家成长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