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楼 书评书讯 正文

风雅颂:透视知识分子的困境

2020-09-23 作者 : 阎连科 阅读 :

 《风雅颂》有可能是阎连科写得最苦的一部小说,他把自己和杨科拉得太近了,在展现杨科的所有丑陋之时,阎连科无疑是在解剖自己,还有自己所身处的那个知识分子群体。其实,他有点太焦虑,也太执着了。就像他念念不忘的《诗经》线索原本就不能真正涵盖这部《风雅颂》一样,他艰难与之斗争的世界或许也不过是堂吉诃德面前的风车。如果杨科能稍稍放弃执念,如果阎连科能稍稍摆脱自己那一代作家的身份和使命感,如果他愿意离风车稍稍远一点甚至置风车于不顾,他或许会发现,世界是可以更简单的,摆在知识分子面前的,也不仅仅是绝路。

 
《丁庄梦》、《受活》,阎连科引起争议的作品。
 
《风雅颂》 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8年5月 29.00元
 
面对现实的无边焦虑
 
按照腰封上的提示,《风雅颂》是一部荒诞小说,阎连科也是一位荒诞作家,但其实,“荒诞”这样的标签,用在阎连科身上是未必合适的:虽则笔下不乏看上去荒谬的情节,但在阎连科眼睛里面,这些却实在是活生生的现实。惟一的问题,不过是作为知识分子,阎连科对于这样的现实世界根本无法适应,一如小说里面的杨科,而焦虑二字,也就成为贯穿《风雅颂》全书的主旋律。
 
研究《诗经》的杨科,是在《诗经》的故乡,黄河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长大的,也正因为如此,他被清燕大学的老教授看上,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为此,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已经定下亲的初恋情人玲珍———对于一个来自乡下的新晋知识分子来说,这是一条再正常和普通不过的龙门之路,如果杨科的妻子赵茹萍没有和副校长好上的话。
 
阎连科用赵茹萍和副校长李广智的奸情作为打破杨科平静生活的触发点,看上去只是个偶然的情节,不过联系到杨科连年评不上正高、他的“诗经研究”课越来越乏人问津等一系列让杨科这个传统知识分子焦虑的知识贬值现象,我们不难理解这个失败者的境遇改变,其实是个必然的结局。而杨科的应对之道,从当场跪下连呼三声“请求你们下不为例”到最终出走、回乡寻根,其间所经历的,正是一个普通知识分子价值崩溃的心路历程。
 
过去几年,阎连科屡屡身陷流言和风波的中心,难免给人一种身心俱疲的印象,这位从乡土中长出来的作家,每每表达真实的自我,也每每因此而碰得头破血流。这部《风雅颂》同样如此,还未出版之前,“清燕大学”、“美女博导”之类意象立刻引得读者对号入座,也立刻就引来了一番蜚短流长。对于读者来说,书之外的这些风波或许不值得太多留意,但是“杨科”这个名字与阎连科本人的对应关系,却实在是呼之欲出。细数杨科在妻子出轨之后的种种遭遇:因为偶然成为率领学生游行的民众英雄,在获得海内外赞誉的同时却给学校带来了难堪,最后被举手表决为精神病人送进医院———与阎连科本人的精神煎熬何其相似啊。这一切看似荒诞不经的情节,既然在现实世界当中曾经以不同的形式发生过,杨科最终回归家园,重新寻找自己作为知识分子尊严的努力,也就不难理解了。不过,就像杨科崩溃的生活一样,他的故园也早已面貌不再,寻根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另一场荒诞的旅程。
 
骨子里的旧知识分子
 
阎连科是用旧知识分子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的,他对荒诞世界的直观理解,或许只有知识的贬值、道德的沦丧,以及无所不在的利益博弈。这样的理解或许没有什么不对,但在面对世界变化时的防御性反应,折射出的或许还是价值观的保守。便是他的焦虑,在很大程度上,也正是来自于他的保守,他的坚持。所以很自然地,他的主人公杨科,一旦失意,第一选择就是回到故乡,回到初恋情人玲珍的身边,回到日夜浸润着他的《诗经》之源头。
 
说实话,作为知识分子,杨科的形象是很不讨人欢喜的:从一出场时面对副校长的懦弱,到谈起自己的《诗经》研究著作《风雅之颂》的狂妄,再到后来面对一大堆校领导时候整个儿的不通世事,阎连科在杨科身上,写尽了知识分子的劣根性,以及他们在当下世界的边缘地位和无力感。不过,正是这样一个跌落尘埃的杨科,一旦回到老家寺村,却立刻恢复了良好感觉,不但以都市来的高校教授的身份引来一众乡邻的膜拜,不但每天混迹于妓女群中以劝人从良为己任,甚至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被自己的手摸过头的孩子应该考上大学才对。至于玲珍,被他抛弃的初恋情人,杨科更是觉得理应永远忠于自己才对,理应为了自己永葆青春才对,理应在寺村的乡野之中永远等着自己才对。这一次,阎连科大胆让自己、也让杨科的愿望变成了现实:玲珍虽然嫁了人,容颜衰老,甚至落下了一身性病,却果然一生不渝地爱着杨科,甚至把杨科小时候用过的所有家具都买了下来,日日摩挲。于是,如此的爱情感动了杨科,玲珍自尽之后,他同意把自己的衣冠与玲珍合葬,完成冥婚的仪式,如此的爱情也感动了上天,寒冬腊月,玲珍的棺木之上,竟然停满了蝴蝶……
 
在《风雅颂》的后记里面,阎连科再次重申,寒冬腊月停满蝴蝶的棺椁,是自己亲眼所见的异象。在他那里,这异象甚至可能成为天启,给了他力量,告诉他那些美好的价值值得坚守。于是我们在《风雅颂》里面,也就看到了那个纵然万般屈辱、纵然历尽磨难,也要守护着自己那本《风雅之颂》、守护着《诗经》的杨科。这个不顾一切保守着传统价值的人,这个没有能力抬头往前看的人,这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却凭借着本能的力量,找到了古老的《诗经》源头。
 
虚妄的精神胜利
 
《风雅颂》,最早的名字叫做“回家”。杨科的家园,不在寺村,在玲珍去世、在玲珍的女儿小敏嫁人之后,这个村落对杨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家,在《诗经》里,在传说中的诗经古城里。爱上了小敏之后的杨科,无法忍受小敏将要出嫁的现实,他杀死了小敏的丈夫李木匠,也最终从高高的知识分子神坛跌落,成了亡命天涯的杀人犯。然后,否极泰来,在天涯的尽头,他找到了黄土下的古城,和城墙上刻着的一首首被孔子从《诗经》中删去的诗。在小说的结尾处,杨科坐拥诗经古城,不但收纳各处不为世所容的专家、教授,更吸引来无数自愿投靠的妓女,于是,一座世外桃源般的乌托邦就此诞生。阎连科,和杨科一起,用一种荒诞的方式完成了对世界的超越,也完成了知识分子的精神升华。
 
诗经古城的乌托邦和性开放社会,不妨看作阎连科对现实的一种调侃。不过不管怎样调侃,现实是,杨科所得到的,只是一场“精神胜利”,放纵之后,是被遗忘、被湮没的命运。想来,阎连科在写下这个结局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要跟这个世界鱼死网破了吧?他让杨科最后从狂欢的诗经古城中出走,那一刻,充斥于心的,该是怎样的悲凉?
 
《风雅颂》当中,有两场极精彩的高潮描写。一是玲珍棺椁上停满蝴蝶的惊心动魄,另一场,则是导致玲珍自尽的,杨科与12位小姐在春节期间的连日狂欢。杨科与小姐们,在身体上相敬如宾,在精神上,却完成了无与伦比的高潮,特别是他给小姐们讲《诗经》,众人同颂“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场景,淋漓尽致,壮观不已。纵观《风雅颂》全书,那一次,不但是杨科人生的最高潮,也是这个知识分子,惟一一次体现出自己的生命价值。读到这里,我们对一辈子窝窝囊囊、自欺欺人的杨科,居然同时生出一种敬意和怜意。人生至此,情何以堪。□涂涂
 
【学界评论】
 
王尧 对现实的碰撞需要缓冲
 
这部小说对于阎连科来说是有相当难度的。他改变自己小说写作中的乡土视角,调整了方向,转身透视知识分子的困境。这部小说原名是《回家》,我看过后,觉得这个名字会把小说的意义限定在“乡土”意识上,由新形式回到旧哲学。所以建议他改名,后来他改成了《风雅颂》,这还不是一个很理想的名字,但与内容贴近。
 
阎连科试图在乡村与大学,农民与知识分子之间找到连接点。《诗经》是个“连接点”。小说里每一个章节都以《诗经》中一首诗的诗名为题,内容上彼此相关甚或矛盾对立,形成一种似分似合的状态。主角杨科,研究“诗经学”,毕生的目标是写作一部专著《风雅之颂》,而他的家乡正是《诗经》相当一部分农事诗和情爱诗的产生地。这样的构思很奇特,也会让一些读者觉得不可思议。从民间角度重新解释中国文化源头,这是个有意义的构想,但难度很大。所以有读者会认为作家刻意,评论家会发现叙述中的裂缝,这都是可以理解的。这部小说必然会受到很多争议。
 
我想强调的是阎连科对中国文化、大学、乡村、知识分子和农民有自己的理解。他始终处于焦虑之中。这部小说并不是对某个大学的具体批判,而是对我们整个社会思想精神状态的不满和质疑。阎连科当然不可能指出一条道路,小说中杨科逃回到乡村老家,最终又从诗经古诗城遗址出走。这些年,我也想提醒阎连科,写作速度放慢一点,对现实的碰撞需要缓冲。过度的焦虑和紧张,会使写作失去从容。无论是作家本人,还是他的作品,不能总是处于张力之中。我想,由这部小说开始,阎连科或许会重新处理自己的小说与现实的关系。这是我期待的。
 
(王尧 评论家 苏州大学中文系教授)
 
谢琼 读了心里不舒服
 
这本小说在《西部 华语文学》杂志发表后,因为书中对清燕大学的描写引起了我们的关注,作家定义它为第一高校,清燕大学里的湖,还有体制等等,都让人轻易地就想到北大,当然荒谬的种种故事又和事实不符,感觉作家好像是借用了这个背景来说自己的事,读了心里不是很舒服。
 
当时我们在课堂上讨论了这部作品,争议很大。有人认为狂想现实主义必须扎根现实主义,不能通过扭曲现实而获得,另一些人认为对此不必当真,作家借用北大符号把写作逼向绝境,目的不过是说明最好的大学不过如此,堕落成了常态。另外,关于《诗经》形式的套用是不是成功也是一个分歧点。有人认为作家找到了形式与内容“诗城”的关联,巧妙地处理了两者的关系,也有人认为作家对《诗经》的解构曲解了《诗经》,生硬、牵强附会,把《诗经》换成《楚辞》或者《论语》未尝不可。
 
而在我看来,作家在这部小说里将本土现实与异域主题的对接是有缝隙的。主人公杨科在书中把《诗经》比作中国的《圣经》,把“诗城”描写成伊甸园,但因为人自身的堕落,很难找到精神的归宿,对于这个结尾,作家显然是偷懒了。在小说里,作家理念先行,他把他对世界的看法引用了中国的现实并且扭曲了现实来作以解释。而我认为,所有观点应从现实生发而不是理念先行。
 
但后来我又觉得,作家是不是有能力忠于现实又总结出一个一以贯之的理念写出一个前后呼应叙述完美的故事,随着我们对现实的理解不断深入,我们发现这是一个越来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